第一百四十六章 以身镇墟
黑暗,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林砚走在青光之路上,脚下的光芒越来越暗淡。长青子残魂所化的青光,正在被周围的虚无一点点侵蚀、吞没,像雪花落在沸水里。
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必须在青光耗尽之前,到达本源之地。
他加快脚步,青冥剑开道,斩开一层层扑上来的灰雾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点灰白。那灰白越来越大,最后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汪洋——粘稠、死寂,没有一丝生气,没有一丝波澜。
这就是墟的本源,虚无之海的心脏,万物的终结之地。
"终于来了。"
一个声音在林砚心底响起。那声音没有男女之分,没有老幼之别,仿佛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又仿佛什么都没有,空洞得让人心悸。
"是你在说话?"林砚握紧青冥剑,剑尖直指灰海,"墟?"
"我即是墟,墟即是我。"那声音道,"十万年前,那个叫长生的小家伙,用自己把我困在这里。十万年了,我终于等到门开了,等到你来了。"
"小家伙,"墟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,像魔鬼的低语,"你和他一样,执掌着长生门。不如我们做个交易——你把门给我,我放你出去,还送你真正的长生。永恒不灭,与天地同寿,如何?"
"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。你这一路走来,拼死拼活,不就是为了长生吗?"
林砚笑了,笑声在死寂的灰海上空回荡:"十万年前,仙尊没答应;十万年后,你觉得我会答应?"
"你们这些生灵,真是不知所谓。"墟的声音冷了下去,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,"生,又如何?终究会死。死,又如何?终究归于虚无。万物皆有尽头,唯有虚无永恒。归于我,才是永恒,才是解脱。"
"那你有没有想过,"林砚缓缓举起剑,剑身上青光流转,"为什么十万年来,一茬又一茬的生灵,明知会死,还是前赴后继地活着?"
"为什么明知是死,仙尊还是选择了镇压你?为什么明知是死,长青子前辈还是燃烧了残魂?为什么明知是死,外面那数十万联军,还是义无反顾地杀了进来?"
墟沉默了。
"因为活着,本身就是意义。"林砚一字一顿,"因为有些东西,比'永恒'更重要。"
"比如,守护。"
话音未落,林砚动了!
青冥剑出鞘,剑光如青龙出海,直刺灰海中央!长生门在他身后轰然展开,万道青光垂落,护住他的周身,在这片虚无之海中,撑起一方小小的"有"。
"不自量力!"墟冷哼一声,"萤火之光,也敢与皓月争辉?"
灰海翻涌,无数只灰雾巨手从海面下伸出,抓向林砚。每一只巨手,都蕴含着磨灭一切的虚无之力,所过之处,连空间都化为乌有。林砚的剑光斩在巨手上,只能斩碎一小片,更多的巨手前赴后继,无穷无尽。
"长生诀——生生不息!"
林砚长啸,《长生诀》运转到极致。他的身体爆发出耀眼的青光,生机勃勃,与周围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一时间,竟逼得灰雾不敢近身,以他为中心,形成了一片方圆十丈的青色领域。
但墟的本源,何等浩瀚。林砚一个人的生机,在无边虚无面前,如同沧海一粟,如同黑夜里的一点烛火。
渐渐地,他的青光越来越暗,巨手越来越多。他的衣袍被撕碎,身上添了数十道伤口,鲜血还没流出,就被虚无吞噬,连血腥气都留不下。
"放弃吧。"墟的声音带着怜悯,"你挡不住我的。就像十万年前那个小家伙一样。你们,终究会成为我的一部分。"
林砚拄着剑,半跪在青光之路上,喘息着,鲜血从嘴角不断滴落。
他想起长青子最后的话:"镇得住墟的,从来不是门,是人心。"
他想起仙尊手札上的那句话:"长生,不是独活,是守护。"
他想起苏晚晴的话:"你必须回来。一个一个,还给我。"
他想起青石村,想起爹,想起娘,想起狗蛋,想起青玄宗的师兄弟,想起这世间无数普普通通、却认真活着的人,想起镇墟城里,那些把他当成希望的眼睛。
忽然,他笑了,笑得释然,笑得坦荡。
"墟,你说错了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你说,万物皆有尽头,唯有虚无永恒。"林砚缓缓站起身,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,那光芒,比青光更亮,比火焰更暖,"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虚无,也会害怕?"
"害怕什么?"
"害怕'有'。"
"害怕生,害怕长,害怕这世间,生生不息。"
林砚张开双臂,身后的长生门轰然震动,九块长生令同时飞出,环绕在他周身,发出清越的鸣叫。
"十万年前,仙尊以身为阵眼,镇你十万年。"
"十万年后,我林砚——"
"以身镇墟!"
他一声长啸,竟是散去了一身大乘期的修为!
磅礴的灵力如江河决堤,从他体内奔涌而出,却没有消散,而是化作最精纯的生机,化作漫天的青色光雨,洒向无边的灰海。
""等等!"墟的声音忽然变了,带着蛊惑,带着诱惑,如魔音灌耳,"小家伙,你不想再见见他们吗?你的爹,你的娘?你最想念的人?"
灰海上,浮现出幻象,栩栩如生——青石村,炊烟袅袅,爹在村口等他,娘在屋里做饭,狗蛋在远处喊他回去吃饭。一切,都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样子。
爹笑着向他招手,慈祥,温和:"砚儿,回来吧,爹想你了。娘也想你。"
"回来吧,回到他们身边。"墟的声音如泣如诉,"把门给我,我让你爹娘复活,让青石村重现,让一切,回到从前,回到你最幸福的时候。"
"回到……从前……"林砚喃喃道,眼神恍惚,伸出手,想要去握爹的手,想要抓住那温暖。
就在他的手要触到幻象的刹那,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,冷汗直流!
"假的!"他厉声道,一剑斩碎幻象,眼神清明,前所未有的坚定,"我爹娘已经走了!青石村已经重建了!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,留在心里!"
"我要的,不是从前,是未来!是天下人的未来!是万家灯火,是人人都有明天!"
"墟,你的把戏,对我没用。收起你这套吧。"
灰海沉默了,翻涌得更加剧烈,显然被激怒了。
"我以我身,化长生之种!""
"我以我魂,镇虚无之眼!"
"我以我命,换天下百年太平——不,万年太平!"
"镇压——!"
轰——!!!
无法形容的光芒,爆发了,照亮了整个虚无之海。
林砚的身体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,他的修为、他的血肉、他的神魂,全部化作生生不息的长生之气,如同一颗种子,种进了墟眼的最深处,种进了虚无的心脏。
灰海剧烈翻涌,发出不甘的咆哮,掀起万丈灰浪,想要扑灭这颗种子。但长生之种落地生根,青色的根须蔓延开来,所过之处,灰雾退散,生机重现,一株青色的小苗,破"土"而出,迎风招展。
"不——!!"墟发出最后的嘶吼,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弱,最终,归于沉寂。
虚无之海,平静了。
墟眼之外。
正在与残余墟兽血战的联军,忽然发现,灰雾停止了翻涌。墟兽一只只倒下,化作飞灰,随风消散。天空中的灰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,露出久违的蓝色,蓝得让人想哭。
"成功了?"叶知秋喃喃道,手中的折扇,掉在地上都不知道。
祭坛前,苏晚晴望着墟眼深处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感觉到了——那个人的气息,正在一点点消散,融入虚无,化作这天地的养分。
"林砚——!"
她对着墟眼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,声音嘶哑,泣血:
"百年!说好的一百年!你敢不回来,我就杀进去找你!你听见没有——!"
墟眼深处,一点微弱的青光,轻轻闪了闪,闪了又闪。
像是在回答:听见了。
像是在说:等我。
(第一百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