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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葬村

接下来的三天,林砚不眠不休,葬了全村人。

他在村后的山坡上,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,挖了一个大墓。三十一具遗骸,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焦骨,有的甚至拼不全,他都小心翼翼地收敛,用白布包好,一一入殓,不敢有丝毫马虎。狗蛋爹带着幸存的几人帮忙,没人说话,只有铁锹入土的声音,和压抑的啜泣声,在山坡上回荡。

墓碑是林砚亲手刻的。那块青石很大,足有半人高,他刻了整整一夜,柴刀都卷了刃,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。碑文只有一行,字字千钧——

青石村罹难乡亲之墓

没有立碑人的名字。因为立碑的人,心里有愧,觉得自己没脸署名。

下葬那天,天阴沉沉的,铅云低垂。六个幸存者站在墓前,披麻戴孝。林砚捧起第一抔黄土,轻轻撒在棺木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。

"刘爷爷,"他哑声道,声音在风里发颤,"您总说,村子是根,根不能断。如今根断了,是我对不住您,对不住大伙儿。您在那边,别怪我。"

"张爷爷,您爱吃的糖,孙儿没给您送去,您别怪。下辈子,我还给您当孙儿,天天给您买糖。"

"王婶,您的嫁衣,烧了就烧了吧,到了那边,给您女儿再做新的,做十件,一百件。"

"二狗子,下辈子,投个好人家,平平安安长大,别再遭这种罪。"

一抔黄土,一声告别,一段回忆。三十一个人,三十一次心碎,三十一次剜心之痛。撒到最后,林砚的手抖得捧不住土,黄土从指缝簌簌落下,狗蛋默默接过去,替他撒完剩下的,少年人的脸上,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
"砚哥儿,节哀。"狗蛋低声道,声音沙哑,"乡亲们在天上看着呢,你可不能倒下。你倒了,谁给他们报仇?"

林砚点点头,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出血来,染红了地面。

"乡亲们,"他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,"你们的仇,我来报。今天我林砚对天发誓:不灭血煞盟,不杀萧厉,我誓不为人!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"

话音落下,阴沉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阳光洒在墓碑上,金灿灿的,像是回应,像是告慰。


守灵三夜,林砚粒米未进,只喝了点水,跪在墓前,一动不动。第四天清晨,他站起身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,像两团烧不灭的火。

他先去断魂涧边,给顾清风的墓添了土,墓碑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依旧。又在爹的衣冠冢前磕了头,摆上三炷香。

"前辈,爹,"他轻声道,声音平静,"村子没了,三十一条人命。我要去仙缘镇,考青玄宗。那里有更强的功法,有更多的机会,还有……萧厉的线索。我要变强,变得比谁都强。"

"等我学成归来,必以萧厉之血,必以血煞盟之血,祭你们在天之灵,祭乡亲们在天之灵。"

下山后,他找到狗蛋爹,把从血五储物袋里得来的银子——足足五十两,沉甸甸的一包——塞过去,不容拒绝。

"叔,这钱你拿着,带着大伙儿重建村子,或者去镇上安家,怎么都行。地窖里的粮食还够吃一阵,省着点,春耕也别耽误。"

"砚哥儿,你这是……"狗蛋爹预感到什么,手都在抖。

"我要走了。"林砚望向远方,东方天际,"去仙缘镇,考青玄宗。留在村里,血煞盟的人还会来,我走了,你们才安全。只有我变强了,这个仇,才有希望报。你们,才有安稳日子过。"

"那你……还会回来吗?"狗蛋爹问,眼睛发红。

"会。"林砚重重点头,斩钉截铁,"等我报了仇,就回来。到时候,咱们重建青石村,比以前更气派,更热闹。"

当晚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整理行囊:顾清风的玉简,用油布包好,贴身藏好;血五的储物袋,滴血认主,里面装着灵石、丹药和那柄断剑;干粮、换洗衣物,打成一个包袱;那把卷刃的柴刀,他想了想,也带上了——这是他反杀的见证,是他新生的证明。

夜深了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。土炕、木桌、油灯,娘纳鞋底的针线笸箩还在墙角,落满了灰。他吹熄灯,轻轻带上门,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,像一声叹息。

明天一早,他就离乡。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归。


守灵的第三天夜里,狗蛋悄悄溜到林砚身边,小声道:"砚哥儿,俺睡不着。"

"咋了?"林砚把他搂进怀里。

"俺怕。"狗蛋的声音带着哭腔,"一闭眼,就看到火,看到血。俺怕血衣人再来,怕他们杀俺娘,杀俺爹,杀你。"

林砚心头一酸,把他抱得更紧:"别怕,哥在呢。哥跟你保证,血衣人,不会再来了。哥把他们都杀了,一个不留。"

"真的?"狗蛋仰起小脸。

"真的。"林砚点头,"哥啥时候骗过你?"

"嗯,俺信哥。"狗蛋往他怀里缩了缩,"砚哥儿,你教俺练武好不好?俺要变强,保护俺娘,保护俺爹,再也不让坏人欺负咱们。"

"好。"林砚道,"哥教你。不过练武很苦,你怕不怕?"

"不怕!"狗蛋挺起小胸脯,"再苦,也没有看着乡亲们死苦。"

林砚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一夜之间,长大了。他站起身,拉着狗蛋走到院子里,月光下,一招一式地教他站桩、出拳。

"马步要稳,腰要直,出拳要快。"他纠正着狗蛋的姿势,"记住,拳,是用来保护人的,不是用来欺负人的。"

"我记住了!"狗蛋一板一眼地练着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也不喊累。

狗蛋爹站在门口看着,眼圈发红。他走过来,拍拍林砚的肩膀:"砚哥儿,谢谢你。这孩子以后,就交给你了。你走到哪儿,把他带到哪儿,行不?"

"叔,您这是……"林砚一愣。

"叔看出来了,你要走的路,很远,很危险。"狗蛋爹叹道,"狗蛋跟着你,能学到本事,能出人头地。留在村里,一辈子就是个庄稼汉。叔不想他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,叔想让他出去看看。"

林砚沉默了。他是要去修仙,是要去报仇,带着个孩子,确实不方便,危险重重。可看着狗蛋期盼的眼神,看着狗蛋爹恳求的目光,他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"叔,"他缓缓道,"我答应您,照顾好狗蛋。但现在不行,他太小了,跟着我,会有危险。等我在外面安顿下来,有了落脚的地方,就回来接他。您放心,我林砚说到做到。"

"好,叔信你。"狗蛋爹重重点头,"那这孩子,就先跟我们过。等你来接。"

月光下,两个男人击掌为誓。狗蛋还在院子里练拳,一招一式,有模有样。他不知道,自己的命运,已经和这个少年,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

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,林砚独自去了后山,顾清风的坟前。

坟头的草,已经枯黄了。他拔掉杂草,培了新土,又摆上三块点心——那是狗蛋娘做的,甜甜的,顾前辈生前,最爱吃甜的。

"前辈,"他坐在坟前,轻声道,"村子没了,三十一条人命,一夜之间。我杀了血五和血七,报了一小半的仇。剩下的,我会继续,一个一个,杀回去。"

他把这几个月的事,从头到尾,说了一遍:炼气三层,碎片认主,储物袋,血煞盟,萧厉……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
"前辈,您当年把玉简给我,是不是早就料到,会有这一天?"他望着墓碑,喃喃道,"您放心,我不会让您的心血白费。我会变强,会找到其他碎片,会揭开长生令的秘密。"

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仿佛顾清风在回应。他在坟前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才起身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"前辈,保重。"他轻声道,"我走了。等我报了仇,再回来看您。"

下山的路上,他遇到老羊倌赶着羊回来。老人家见了他,叹道:"砚哥儿,要走了?"

"嗯,明天一早。"林砚点头。

"去吧,去吧。"老羊倌摆摆手,"雏鹰总要离巢。记住,不管走多远,青石村,永远是你的家。这里,有你的根。"

"我记得。"林砚眼眶发热,"羊爷爷,您保重身体。"

"放心,老汉我硬朗着呢。"老羊倌笑了,赶着羊,慢慢走远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
林砚站在山坡上,望着老人的背影,望着那片废墟,望着三十一座新坟,心里默念:等着我,我一定会回来。带着仇人的头,带着一身的本事,回来。
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