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天机阁做客
林砚醒来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一股药香。
苦中带甜,是上好的金疮药混着安神香的味道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檀木床上,身上盖着云锦软被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隐隐透出血色。窗外天光正亮,楼下人声鼎沸,叫卖声、车马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过节。
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又跌了回去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记忆潮水般涌了回来。
断魂涧上空,他一剑斩落了萧厉的头颅——那个左眉有疤、杀害父亲的仇人,终于伏诛。他从萧厉怀里夺回了父亲的遗物,也拿到了第二块长生令碎片。可还没等他喘口气,天边一只血色大手便遮天蔽日地拍了下来。
血煞老祖,元婴后期的大修士,亲自出手了。
他只来得及把两块碎片死死按进怀里,整个人就被那一掌拍得五脏移位、眼前发黑。坠落,剧痛,然后……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"醒了?"
门口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。林砚偏头看去,只见一个青衣公子摇着折扇踱了进来,眉目清朗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"叶兄?"林砚一怔,"叶知秋?"
"难得你还记得我。"叶知秋合上折扇,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,"断魂涧那一战,你小子可是出尽了风头。结丹初期斩结丹后期,啧啧,半个修行界都传遍了。"
"那一掌……"林砚按住胸口,"是叶兄救了我?"
"确切地说,是我天机阁的楼船正好经过断魂涧,把你从涧底的寒潭里捞了上来。"叶知秋道,"再晚半个时辰,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。血煞老祖那一掌,震断了你十二条经脉中的七条,丹田都差点碎了。要不是我阁中藏着一颗'续脉丹',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。"
林砚沉默片刻,撑起身子,郑重抱拳:"救命之恩,林砚铭记在心。他日叶兄但有所命,刀山火海,在所不辞。"
"哎,言重了。"叶知秋摆摆手,笑吟吟道,"你我也算旧识,举手之劳而已。你且安心养伤,这里是天机阁在青州的分阁'听风楼',血煞盟的手再长,也伸不到这里来。"
林砚点点头,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。
识海深处,一个苍老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:"小子,别被这小狐狸的笑脸骗了。天机阁是干什么的?卖情报的。无利不起早,他花一颗续脉丹救你,图的可不是你一句谢谢。"
长青子顿了顿,又道:"不过眼下你伤成这样,住着也好。伤养好了再走,不迟。"
林砚不动声色,只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接下来的七日,林砚便在听风楼住了下来,安心养伤。
天机阁不愧是大陆第一情报组织。这听风楼表面是一座九层高楼,迎来送往皆是客,卖的是茶酒、住的是客商;可林砚住在第七层的客房里,每日都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上楼——有蒙面的刀客,有华服的老者,有行色匆匆的信使。他们进了顶层的雅间,出来时神色各异,有的如释重负,有的面沉如水。
"都是来买情报的。"叶知秋不知何时又摇着扇子出现了,"有人买仇家的行踪,有人买遗迹的下落,有人买……长生令碎片的消息。"
他说到最后一句时,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林砚一眼。
林砚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"哦?这碎片的消息,也卖得?"
"卖,怎么不卖。"叶知秋笑道,"只是买得起的人不多,敢买的人更少。这东西烫手,拿着它的人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——除了你。"
"叶兄说笑了。"林砚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,苦得直皱眉,"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。"
"捡回来也是本事。"叶知秋意味深长道,"血煞老祖那一掌,换个人早成肉泥了。你不但活下来,七天就能下床走动——林兄,你这恢复速度,可不像一般的金丹修士啊。"
林砚放下药碗,笑了笑:"许是我命硬。"
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。
这七日里,类似的试探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叶知秋旁敲侧击,想问出林砚身上碎片的秘密;林砚则装傻充愣,顾左右而言他。长青子在识海里看得直乐:"这小狐狸道行还浅,想套你小子的话,再回去练十年吧。"
白日里无事,林砚也爱到楼下大堂坐坐,听那说书先生讲古。说来也巧,这几日说的正是一段新书——《断魂涧一战》。
"却说那林砚,生得三头六臂、身高八丈,仗剑立于云端,大喝一声'萧厉老贼,还我爹命来',一剑下去,天都裂了半边……"
满堂喝彩。林砚坐在角落里,差点把茶水喷出来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好端端一张脸,两只胳膊,怎么就三头六臂了?
"那是说书的,不夸张没人听。"叶知秋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,笑道,"不过你现在确实是名人了。青玄宗内门弟子林砚,结丹斩仇,名扬青州。血煞盟那边,可是把你恨到了骨子里,悬赏已经开到五十万灵石了。"
"五十万?"林砚咋舌,"我这颗脑袋还挺值钱。"
"所以啊,"叶知秋压低声音,"你出了这听风楼,处处都是眼睛。血煞盟的杀手、天机阁的同行、还有那些想碰运气的散修……林兄,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"
林砚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第三夜,月朗星稀。
林砚睡不着,索性上了听风楼的楼顶。九层高楼,极目远眺,整个青州城的灯火尽收眼底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。
身后传来衣袂声,叶知秋提着一壶酒、两个杯子走了上来。
"睡不着?"他递过一只杯子。
"在想些事。"林砚接过酒,一饮而尽,辛辣入喉,"叶兄,你不好奇吗?我为什么不问你,救我到底图什么。"
"哦?"叶知秋挑眉,"那你为什么不问?"
"因为你不说,我问了也白问。"林砚望着远处的灯火,缓缓道,"天机阁三千年,只做买卖,不站队伍,这是你前日亲口说的。救命之恩是恩,买卖是买卖。买卖若谈得成,你我便是朋友;谈不成,你依然是我的救命恩人。这笔账,我分得清。"
叶知秋愣了一下,随即放声大笑,笑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。
"有意思,真有意思!"他拍着林砚的肩膀,"林砚,我越来越欣赏你了。行,冲你这句话,明日的买卖,我给你个公道价。"
两人对饮三杯,叶知秋飘然而去。林砚独自在楼顶又坐了半晌,从怀里取出那两块长生令碎片。
月光下,两块青铜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,边缘参差,却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,隐隐有青光在纹路间流转。自从得到第二块,碎片之间的感应强了数倍,长青子说,若再有碎片现世,千里之内,他都能察觉。
而此刻,两块碎片正微微发烫,隐隐指向东方。
东方,是大海的方向。
林砚握紧碎片,望向东方天际,眼中燃起两团火。
爹,仇报了。可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
第七日傍晚,林砚在院中打了一套拳,气血通畅,经脉已续接了大半。他估摸着再有三五日便能痊愈,便找到叶知秋,抱拳道:"叶兄,叨扰多日,我的伤已无大碍。明日一早,我便告辞了。"
"这么急着走?"叶知秋摇着扇子,慢悠悠道,"林兄,你就不想知道,你手里那两块碎片,剩下的七块都在哪儿?"
林砚脚步一顿。
"天机阁做了三千年的情报生意,"叶知秋收起折扇,一字一句道,"这天下,就没有我天机阁不知道的下落。林兄若有兴趣,不妨留下来,咱们谈一笔买卖——一笔对你我都有天大好处的买卖。"
夜风穿过庭院,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。
林砚转过身,目光灼灼:"什么买卖?"
(第八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