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五章 告别
林砚在祭坛前，跪了很久。
神纹的光芒洒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长青子以前拍他脑袋时的手掌，粗糙，却温暖。他想起很多事，很多很多事——
想起十六岁那年，他第一次被吸入长生门虚空，吓得魂飞魄散，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骂他"没出息的臭小子，胆子比老鼠还小"。
想起他引气入体失败，赌气说不练了，那声音气得吹胡子瞪眼，转头却把《青玄引气诀》一字一句掰碎了，讲给他听，讲了整整三天。
想起他筑基那晚，心魔丛生，差点走火入魔，是那声音在他耳边吼了整整一夜："臭小子，给老夫醒来！你爹的仇不报了？苏家女娃不要了？"
想起他每次九死一生，那声音嘴上骂着"蠢货""没脑子"，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，指出唯一的生路。东海遗迹里，若不是长青子及时提醒，他早成了海妖的腹中餐。
想起他凝结元婴时，长青子把自己仅剩的一点本源魂力，渡给他，助他稳固境界，事后却轻描淡写地说："老夫就是看你小子顺眼，赏你的。"
十万年的残魂，半生的师徒。
与其说是师徒，不如说，是爷孙。
"前辈，"林砚对着空荡荡的祭坛，哑声道，"你还没告诉我，仙尊老爷当年，最爱喝什么酒。"
"你也没告诉我，你当年在仙尊座下，是烧火的童子，还是看门的童子。"
"你这个人，嘴硬了一辈子，连走，都走得这么硬气。连句道别，都不肯好好说。"
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，额头抵在冰冷的祭坛上，肩膀微微颤抖，泪水顺着脸颊，滴落在神纹上，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。
苏晚晴在他身边跪下，轻声道："前辈走的时候，是笑着的。"
"是啊，"叶知秋也走了过来，难得的没有摇扇子，神色肃然，"他老人家等了十万年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对他来说，这是圆满，不是遗憾。咱们，该替他高兴。"
墨麟妖皇瓮声瓮气道："林小子，哭也哭过了，头也磕过了。前辈用命开出来的路，你还走不走？"
"前辈在天上看着呢，"他指了指上面，"你要是怂了，他能气得从仙尊老爷那里跳起来，抽你。"
林砚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通红，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，平静得像深潭，潭底却烧着一团火，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。
"走。"他站起身，一字一顿，掷地有声，"当然走。"
他走到祭坛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那道璀璨的神纹。神纹微微震动，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，仿佛在回应他，仿佛是长青子最后的抚摸。
"前辈，你开的路，我走。"
"你没做完的事，我做。"
"你等的圆满，我替你，看到最后。"
他转身，望向那条青光铺就的道路。道路的尽头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——墟眼的本源，虚无真正的心脏。那里，是连光都逃不出来的地方。
"苏晚晴。"他忽然道。
"嗯？"
"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回不来——"
"没有如果。"苏晚晴打断他，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他，目光坚定得像冰封的湖面，"长青子前辈刚走，你又想说什么丧气话？我告诉你，林砚，你欠我的，还没还清。"
"当年断魂涧，你说欠我一条命；东海遗迹，你又说欠我一次；北漠古战场，你还说欠我一句道谢。这些年，你欠我的，数都数不清了。"
"所以，"她一字一顿，"你必须回来。一个一个，还给我。少一个，我都不答应。"
林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"好。"他重重点头，"我回来。一个一个，还你。"
他又看向叶知秋："叶兄，外面的联军，拜托你了。若我回不来，长生门……就交给你和苏晚晴。"
"放心。"叶知秋正色道，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，"只要我还有一口气，联军就散不了，长生门就丢不了。"
"墨麟兄，"林砚又看向墨麟妖皇，"妖族那边……"
"别说了。"墨麟妖皇扛起大戟，"本皇跟你进去！里面那劳什子墟，本皇还没打够呢！"
"不。"林砚摇头，语气坚决，"里面的路，只能我一个人走。前辈开的路，是为我一个人开的。你们在外面，替我守住神纹，守住这条退路，守住联军。"
"这是命令。"他顿了顿，轻声道，"也是请求。"
三人沉默。
他们都知道，林砚说的是对的。墟眼本源之地，虚无最浓之处，多一个人，就多一分被吞噬的风险。而林砚执掌长生门，是唯一能在那里立足、甚至镇压虚无的人。
"保重。"叶知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千言万语，只化作两个字。
"活着回来。"墨麟妖皇难得的认真，瓮声道，"本皇还等着跟你喝酒呢。"
林砚点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祭坛，看了一眼苏晚晴，把她的样子，深深刻进神魂里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踏上了那条青光之路。
一步，两步。
青光在他脚下流转，护着他走向黑暗。他的背影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插进虚无里的枪，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。
苏晚晴站在祭坛前，望着他的背影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她轻声道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灰海，追上了他的脚步：
"百年。"
"林砚，我等你一百年。"
"一百年后，你若不回来，我就杀进去找你。"
"上穷碧落下黄泉，我一定，找到你。"
风，吹过灰海，带来她坚定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却字字如铁。
青光之路上，林砚的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用力挥了挥。
青光之路，比想象中更长，更冷，更孤独。
越往深处走，周围的虚无越浓，越粘稠，青光越暗，越微弱。林砚能感觉到，长青子残魂所化的青光，正在一点点耗尽，像风中残烛，像油尽的灯。
"前辈，连你的最后一点力量，也要耗尽了吗？"他在心里问，声音发涩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青光，默默地亮着，护着他，一步一步，向前，向前，再向前。
林砚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十六岁那年，第一次见长青子，老头子骂他"没出息的臭小子"；想起筑基那晚，老头子吼了他一夜，嗓子都哑了；想起每次他受伤，老头子嘴上骂"活该"，转头就把最好的疗伤法门塞给他；想起他凝结元婴时，老头子偷偷渡给他的那点本源魂力。
"前辈，你放心。"他轻声道，对着越来越暗的青光，"你的路，我替你走完。"
"你的仇，我替你报。"
"等我回来，给你带最好的酒，烧给你喝，管够。"
青光轻轻闪了闪，像是在答应，像是在笑骂：臭小子，算你有良心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，加快脚步，走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，走向那片连光都逃不出来的虚无。
然后，他走进了黑暗，走进了那片连光都逃不出来的虚无。
身后，祭坛上，神纹的光芒，轻轻闪了闪。
像是在目送，像是在祝福，像长青子最后的笑。
苏晚晴望着那片黑暗，久久不语。叶知秋走上前，轻声道："苏姑娘，咱们……回去吧。外面，还有一摊子事。联军，还等着咱们。"
"嗯。"苏晚晴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黑暗深处，"走吧。"
"他一定会回来的。"她轻声道，像是说给叶知秋听，更像是说给自己听，"一百年，我等得起。"
三人转身，沿着来路，返回祭坛，返回联军。他们的背影，坚定而决绝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条青光之路，缓缓闭合，消失在灰海深处，只留下祭坛上，璀璨的神纹，无声地镇压着虚无。
（第一百四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