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东海
从青州到东海，三千里路，林砚走了一个月。
他没有御剑——金丹修士固然能御剑飞行，可血煞盟的悬赏令贴满了各州府，五十万灵石买他一颗人头，一路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天空。他便买了匹青骢马，白天赶路，夜晚寻客栈打坐，将《长生诀》上篇反复运转，稳固着金丹初期的境界。
这一日，海腥味混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。转过一道山梁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大海。
无边无际的蔚蓝铺到天边，浪花拍打着礁石，碎成万点银光。码头上桅杆如林，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，空气中飘着烤鱼和海货的香气。
望海城，到了。
这是东海沿岸最大的仙城，也是出海的最后一站。城中一半是凡人渔民，一半是修士，街道两旁的铺子，卖的不是法器丹药，就是鲛珠珊瑚、深海灵贝，处处透着一股咸腥的富贵气。
林砚牵马进城，先找了家客栈住下，然后直奔城中最热闹的"听涛茶楼"。
茶楼这种地方，三教九流汇聚，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去处。他要了壶"海雾茶"，坐在角落里，竖起耳朵。
"听说了吗？近海又出事了！老陈家的船，前天出去，昨天只漂回来半截船板，人全没了！"
"嗨，这算什么稀奇。沉龙渊那边，最近夜夜有异光冲天，海妖闹得比往年凶十倍。现在谁还敢往深海去？"
"要我说，那异光八成是遗迹现世的前兆。上古鲛皇宫啊，听说里面遍地是宝贝……"
"宝贝？你有命拿吗？上个月'狂鲨帮'三十多号人，个个都是筑基好手，去了就没回来，连个泡都没冒！"
林砚抿了口茶，心中暗忖：沉龙渊异光、海妖作乱，看来第三块碎片的消息，八九不离十了。
正听着，怀中忽然一热——是传讯符。
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茶楼后的僻静处，取出那枚小小的玉符。符上青光流转，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小字，是苏晚晴的字迹：
"伤可好些了？宗门一切安好，勿念。血煞盟悬赏之事我已知晓，万事小心。盼早归。——晚晴"
短短数语，林砚却看了三遍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自断魂涧一别，已有两月。苏晚晴留在青玄宗养伤，两人只能靠传讯符寥寥数语互通消息。可就是这寥寥数语，每次都能让他心里暖上半天。
他取出另一枚传讯符，注入灵力，写下回复：
"伤已痊愈，勿忧。我在望海城，欲出海一趟，寻一机缘。你在宗门，也要当心。等我回来。——林砚"
符光一闪，字迹没入虚空，朝着青玄宗的方向去了。
"哟，笑得这么甜，给心上人回信呢？"
长青子促狭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。林砚老脸一红："前辈，您老偷看人传讯，不合适吧？"
"老夫是残魂，又不是瞎子，你那点心思，还用偷看？"长青子嘿嘿直笑，"小子，眼光不错。那丫头冰灵根，心性又好，配你绰绰有余。"
"前辈！"林砚哭笑不得，赶紧把传讯符收好，"说正事。沉龙渊异光，海妖作乱，这第三块碎片，怕是不好拿。"
"那是自然。"长青子正经了些，"鲛人族是上古妖族大族，鲛皇宫更是它们的圣地。碎片落在那种地方，必有厉害的禁制或守护。你小子金丹初期，硬闯就是送死，得智取。"
"先出海看看再说。"林砚道。
在码头寻船之前，林砚先在城中逛了半日，熟悉这座海城。
望海城的"海市"远近闻名。一条长街，两旁全是摊位：鸽蛋大的鲛珠、珊瑚雕的摆件、深海灵贝磨成的粉，还有渔民从海底捞上来的稀奇古物。林砚在一个老摊主的摊位上，看到了一枚巴掌大的贝壳，壳上天然生着繁复的纹路，隐隐透着水灵气。
"后生好眼力。"老摊主笑道，"这是'月光贝'，沉龙渊外围捞上来的，戴在身上，能避水火。你要的话，五十灵石。"
林砚心中一动，买了下来。虽不知真假，但出海在即，多一分准备总没错。
临近傍晚，他才去码头寻船。深海的船不好雇，海妖闹得凶，船老大们都不愿往沉龙渊方向去。林砚问了七八家，都被摇头拒绝。
直到日头偏西，一个蹲在船头补网的老汉叫住了他。
"后生，要去沉龙渊？"老汉约莫六十岁，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，手指如老树根，"我看你问了一圈了。"
"老人家愿意去？"林砚大喜。
"别人不敢，老汉我敢。"老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，"我叫石老爹，在这片海上跑了四十年。沉龙渊那地方，我年轻时去过三次，活着回来了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"
他竖起三根手指："第一，到了沉龙渊外围，我只等三天，三天你不回来，我就走。第二，月圆之夜，那地方去不得，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。第三，船费，三百灵石，先付一半。"
"成交。"林砚毫不犹豫，数出灵石。
石老爹掂了掂灵石，满意地点头，又上下打量林砚："后生，你是修士吧？看你这做派，是去寻宝的？老汉多句嘴，沉龙渊底下那座宫殿，邪性得很。我年轻那会儿，亲眼见过一条大船被一只巨手拖进海里，连浪花都没翻一个。"
"老人家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"林砚笑道，"明日一早，咱们就出发。"
"好，有胆色！"石老爹哈哈大笑，"今晚你早些歇着。海上不比陆地，到了深海，什么怪事都有。"
分别前，石老爹又压低声音，多说了几句："后生，老汉看你是个实在人，再多嘴一句。沉龙渊那地方，传说是上古鲛人皇的宫殿沉下去砸出来的。鲛人族你听说过吧？人身鱼尾，能歌善舞，传说她们的眼泪能化作鲛珠。可老辈人说，鲛人也记仇。当年宫殿沉没，一宫的人都没逃出来，怨气千年不散。你此去，若是听到海底有歌声，千万捂住耳朵，别应声。应了声，魂就被勾走了。"
林砚郑重记下："多谢老人家提醒。"
夜里，林砚在客栈中摊开叶知秋给的海图。图上，东海深处圈着一片暗红色的海域，旁边用小字标注："沉龙渊，上古鲛皇宫遗址，凶险莫测。"
他指尖划过那片暗红，怀中的碎片又烫了几分，仿佛在催促他快些前往。
"小子，"长青子的声音响起，"老夫有种预感，这第三块碎片，不会让你轻易得手。鲛人族的东西，向来认血脉不认人。你一个人类，想进鲛皇宫……难。"
"前辈，鲛人族当年，到底是怎么没落的？"林砚忽然问，"好端端的海上皇族，宫殿怎么会沉入海底？"
长青子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"此事说来话长。上古之时，鲛人族确实煊赫一时，鲛皇更是合体期的大能。可后来……一夜之间，皇宫沉海，全族十有八九葬身海底。至于原因，众说纷纭，有人说是得罪了真仙，有人说是触怒了海眼。真相如何，十万年了，早没人说得清。"
"海眼？"林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"东海海眼，传说是镇压深海煞气的地方。"长青子道，"沉龙渊这个名字，'渊'字，便是指海眼。鲛皇宫建在海眼之上，呵，野心不小，可惜……"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林砚却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"再难也得去。"林砚收起海图，眼神坚定，"九块碎片，我已得其二。这第三块，志在必得。"
窗外，潮声阵阵。远处的海面上，隐约有一道青光冲天而起，一闪而逝。
沉龙渊的方向。
林砚握紧了拳头。
（第八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