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一抔黄土
第二天清晨,林砚背着铁锹,提着一壶水,揣了几个窝头,独自上了断魂涧。
昨夜他草草埋了顾清风,只立了一块无字木碑。如今知道了前辈的姓名师承,知道了那枚玉简的珍贵,再让他长眠于无名土坑里,于心何安,于理也不合?
山路难行,晨雾浓重。断魂涧边,老松下,土坑前的木碑已经被夜风吹歪,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。林砚走过去,先把碑扶正,摆上带来的窝头和水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这才起身,另选了一处背风朝阳的好位置,重新挖了一个深坑。
坑挖得很深,足有六尺。他脱下自己的外衣——那是娘生前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裳,洗得发白,但干净——铺在坑底,轻声道:"前辈,委屈您了。山里人家,没什么好东西,这件衣裳还算干净,您将就着。到了那边,缺什么,托梦给我,我烧给您。"
他将顾清风的遗骸小心翼翼迁入坑中,摆放端正,又把那半截断剑擦拭干净,放在遗骸身侧。填土,夯实,一抔一抔,填得结结实实。
然后,他找来一块稍显平整的青石,用柴刀一笔一划刻下碑文。石质坚硬,每一刀都要用尽力气,刻到最后,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可字迹却苍劲有力——
青玄宗弟子顾清风之墓
林砚立
刻完,他退后两步,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"前辈,"他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,"您追杀萧厉十年,最后死在他手里。您把玉简给我,把希望给我。这份恩,林砚没齿难忘。您放心,这个仇,我记下了。十年之内,我必取萧厉性命,带着他的人头,来祭您在天之灵!"
山风呜咽,松涛阵阵,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。
他在顾清风墓旁又挖了一个坑。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截烧焦的衣角——十年前,村里人在山口找到的,爹留下的唯一遗物。这些年他一直贴身带着,边角都被磨毛了,上面还隐约残留着当年那场大火的焦糊味。
他把衣角放进坑里,填土,立碑。这一次,碑文是——
先父林远之墓
不孝子林砚立
"爹,"他跪在坟前,喉咙哽咽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"十年了,儿子总算能给您立个碑了。虽然只是个衣冠冢,可儿子心里,您一直都在。您当年拼死从萧厉手里抢下碎片,又把它留给了我……儿子不会让它蒙尘,也不会让您白死。您看着,儿子一定出人头地,一定手刃仇人!"
他抓起一把黄土,轻轻撒在坟头。一抔黄土,十年心酸,十年思念,都在这无声的动作里。
"砚哥儿!砚哥儿——"
山下传来狗蛋的喊声。这小子十四岁,虎头虎脑,是村里和林砚最要好的,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。他气喘吁吁爬上来,怀里揣着两个还冒热气的玉米饼子,额头上全是汗:"俺娘说你一早没吃饭,让俺给你送来。你……你在这儿干啥呢?"
他看到两座新坟,愣住了。
林砚接过饼子,咬了一大口,含糊道:"给我爹,还有一位前辈,立碑。"
"这位前辈是……"狗蛋压低声音,"就是前天晚上,村里人说的那个……"
"嘘。"林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"一个好人,路过咱们这儿,遭了难。我埋了他。这事别跟别人说,烂在肚子里。"
"放心,俺嘴严着呢!"狗蛋拍着胸脯,又忍不住好奇,"砚哥儿,俺听说……前天后山有青光冲天,好多人都看见了。是不是真有仙人啊?"
林砚心里一紧,面上却笑得自然:"哪有什么仙人,多半是打雷劈了哪棵树,冒了点火光。你小子话本看多了,见天想着仙人。"
"那倒是。"狗蛋嘿嘿一笑,挠挠头,"对了,刘爷爷说,过几天让你跟大伙儿一起去镇上卖药材,今年收成不错,能卖个好价钱。"
"行,到时候叫我。"
两人并肩下山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落在山道上。走到村口时,村长刘老汉正蹲在磨盘上抽旱烟,吧嗒吧嗒,见了他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,叹道:"砚哥儿,你爹要是还在,见你这么懂事,该多欣慰。你爹当年啊,也是个热心肠,谁家有难,他第一个到……"
林砚鼻子一酸,勉强笑了笑:"刘爷爷,我爹的事,您还记得多少?"
"记得,咋不记得。"刘老汉磕了磕烟袋,"十年前那天,你爹说去山里寻一味药,傍晚就能回。结果……唉。村里人找了三天,只在山口找到一只断掉的草鞋,和半截烧焦的衣角。你娘为这事,哭瞎了眼……不说了,不说了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"
林砚默默听着,拳头在袖子里攥紧。过去的事?不,这事没过去,永远过不去。
夜里,他躺在炕上,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。玉简触手温润,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里面承载着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。
他又摸了摸胸口,那道青色印记微微发烫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,在与他同频跳动。
"从今天起,"他望着窗外的月亮,轻声道,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,"我林砚,不再只是一个采药少年。我要引气入体,我要炼气三层,我要……长生。"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村的屋顶上。少年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,静待它破土参天。
下山的路上,狗蛋还在为"仙人"的事兴奋,缠着林砚问东问西。林砚随口应付着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:刘老汉刚才提起爹时,眼神有些躲闪,似乎欲言又止。
"刘爷爷,"他忽然停下脚步,认真道,"我爹当年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村里人都说他老实,可老实人,怎么会惹上那种……那种事?"
刘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沉默了许久,才叹道:"你爹啊,是个外冷内热的人。表面上不声不响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十年前那阵子,他总是一个人往深山里跑,回来就发呆。你娘问他,他啥也不说,只说'快了,快有结果了'。"
"结果?"林砚追问。
"不知道。"刘老汉摇头,"他出事前三天,还来找过我,让我'照顾好他们娘俩'。我当时没在意,谁想到……唉。砚哥儿,你爹不是一般人,他心里装着大事。只是苦了你们娘俩。"
林砚默然。爹当年,恐怕早就知道碎片的事,早就知道危险在靠近。他选择一个人扛,把妻儿护在身后。
"刘爷爷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"林砚深深一揖。
"谢啥。"刘老汉摆摆手,背着手走了,背影佝偻,"你爹是个好人,好人不长命啊。"
当晚,林砚把爹的遗物都翻了出来:半截烧焦的衣角、一只断掉的草鞋、一把磨得发亮的药锄。他把药锄擦了又擦,握在手里,仿佛能感受到爹掌心的温度。
"爹,"他轻声道,"您放心,儿子不会让您失望。"
窗外,月亮升起来,清辉洒满小院。他把玉简贴在眉心,又看了一遍《青玄引气诀》的总纲,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。明天,他要去山洞,正式开始修炼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