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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废墟之上

林砚回到青石村时,天刚蒙蒙亮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
眼前的景象,让他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都凝固了。

村子,没了。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子,没了。

放眼望去,全是残垣断壁,一片焦土。茅草屋烧得只剩焦黑的土墙,有的连土墙都塌了;村口的老槐树只剩半截焦炭,枝桠狰狞地指向天空;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,混着血腥气,中人欲呕。雪地上,横七竖八躺着焦黑的尸体,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,有的蜷缩成一团,触目惊心。

"不……不……"林砚踉跄着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刘爷爷!张爷爷!王婶!二狗子!你们在哪儿?应我一声啊!"
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卷着灰烬,打着旋儿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亡魂在哭泣。

"砚哥儿……"

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,气若游丝。林砚浑身一震,疯了一样冲过去,掀开狗蛋家的地窖盖板——狗蛋娘抱着狗蛋,蜷缩在里面,脸上全是黑灰,嘴唇干裂,奄奄一息。

"婶子!狗蛋!"林砚把两人拉上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手也在抖,"你们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有没有被烟呛到?"

"没事……没事……"狗蛋娘抱着他,嚎啕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"砚哥儿,村子没了……都没了啊……全没了……"

狗蛋呆呆地看着废墟,忽然"哇"地一声哭出来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俺爹……俺爹去镇上卖炭还没回来……刘爷爷……张爷爷……王婶……都没了……都没了……"

林砚把狗蛋紧紧搂在怀里,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,滴在狗蛋的头上。他数了数,从地窖、枯井、外出未归的人里,陆陆续续找回六个人:狗蛋母子、去镇上卖炭的狗蛋爹、走亲戚躲过一劫的李寡妇母女,还有一个在山上放羊的老羊倌。

全村三十七口,只剩六个。三十一条人命,一夜之间,没了。

村长刘老汉的尸体在磨盘边找到,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旱烟袋,脸上带着不甘。更夫老张头的尸体在村口,身边是碎裂的灯笼,灯笼的火早就灭了。王婶倒在自家门口,身下护着一只烧焦的包袱——那是她给女儿准备的嫁衣,绣了一半,烧得只剩一半。二狗子才八岁,倒在娘怀里,母子俩都没跑掉。

林砚一具一具地辨认,一具一具地搬到村后的空地上,摆成一排。每认出一张熟悉的脸,他的心就被剜去一块,疼得无法呼吸。这些人,昨天还和他说说笑笑,还吃着饺子放着鞭炮,今天,就成了冰冷的尸体。

"是我害了你们……"他跪在乡亲们的遗体前,泣不成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"是我把祸事引来的……是我……如果不是我,血煞盟的人不会来,村子不会烧,你们不会死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"

"砚哥儿!"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很大。是狗蛋爹,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红着眼睛,声音沙哑却坚定,"不怪你,一点都不怪你。那帮杀千刀的血衣人,是冲着宝贝来的,没有你,他们也会来,照样会屠村。你……你为村子拼过命了,一个人引走三个杀神,还杀了他们,俺们都看在眼里,都记在心里。你是俺们的恩人,不是罪人!"

"可是……"

"没有可是!"狗蛋爹打断他,抹了把脸,"活着的人,还得活下去。死的人,要入土为安。先让乡亲们入土为安,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"

林砚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泪,站起身,挺直脊背。

是啊,死者已矣,生者当行。他还有事要做——很多事,很多很多人,等着他去做。

他望着这片废墟,望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一字一顿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,带着血腥气:"血煞盟,萧厉。今日之仇,今日之血,我林砚记下了,刻在骨头上。他日,我必百倍奉还,千倍奉还!"

风雪之中,少年的誓言,如铁如血,久久回荡。


安葬进行到一半时,林砚在一户人家的废墟里,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。木匣烧得只剩一半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样式很旧,磨得发亮。

"这是……王二婶的镯子。"狗蛋爹认了出来,声音哽咽,"她出嫁时,她娘给的,戴了二十多年,舍不得摘。"

林砚把镯子擦干净,包好,放进王二婶的墓里。"婶子,带上吧,下辈子,投个好人家。"

他又在一处废墟里,挖到半块烧焦的门板,上面还留着几个字:"青石村学堂"。那是村里人集资建的学堂,请了镇上的老秀才,每年冬天,教孩子们认字。狗蛋就在那里,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

"学堂也没了。"狗蛋抹着眼泪,"俺的字,才学会一半。"

"没事,"林砚揉揉他的头,"哥教你。哥的字,是爹教的,爹的字,是顾前辈教的。咱们把字传下去,学堂就没白建。"

他还挖到了刘老汉的旱烟袋,铜锅,烧得变形了;挖到了李寡妇家的小木马,狗蛋小时候最爱骑;挖到了半块红盖头,不知是谁家的……每一样东西,背后都是一段日子,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他把这些遗物,能辨认的,都放进各自主人的墓里;辨认不出的,就埋在公墓的旁边,立一块小碑,上面写着"青石村乡亲之遗物"。

"入土为安,物归原主。"他轻声道,"你们的东西,带走吧。到了那边,别舍不得。"

太阳偏西时,三十一座新坟,整整齐齐地立在山坡上。林砚带着幸存的六人,一一祭拜,纸钱烧了一堆又一堆,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

"乡亲们,"他跪在坟前,重重磕头,"你们放心,血债,我一定讨回来。用血煞盟的人头,祭你们的在天之灵。"

风,吹过山坡,吹得纸灰打旋,仿佛乡亲们在回应,在看着他。


三十一座坟,三十一块碑。林砚亲手刻碑,一笔一划,刻得很慢,很用力。

刘老汉的碑上,他刻了:"青石村刘长贵之墓,享年七十三,厚道一世,乡邻敬之。"

王二婶的碑上:"王氏之墓,贤良淑德,音容宛在。"

……

刻到最后,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血混着汗,滴在石碑上。他不管不顾,继续刻。每一块碑,都是一个故事,一个人生。他要让后人知道,这里埋的,不是无名尸骨,是活生生的人,是青石村的魂。

老羊倌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,叹道:"砚哥儿,歇会儿吧。你这孩子,重情义,像你爹。"

"羊爷爷,"林砚接过水,一饮而尽,"您在山上放羊,躲过一劫,以后有啥打算?"

"老了,走不动了。"老羊倌望着远山,"村子没了,我这把老骨头,也没地方去了。以后,就守着这片坟,守着乡亲们,给他们烧烧纸,陪他们说说话。"

林砚鼻子一酸,掏出一包银子,塞过去:"羊爷爷,这些钱,您拿着。重建几间屋,买点米面,别苦了自己。我以后,会回来看您的。"

"这可使不得……"老羊倌推辞。

"拿着!"林砚不容拒绝,"您替我守着乡亲们,这是您应得的。"

老羊倌收下银子,老泪纵横:"砚哥儿,你放心,老汉我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守着这片坟,不让野兽糟蹋,不让杂草淹了。你在外面,好好闯,别惦记。"

"嗯。"林砚重重点头。

夕阳西下,三十一座新坟,在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林砚带着幸存的几人,站在坟前,深深三鞠躬。

"乡亲们,"他哑声道,"你们安息。我林砚发誓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"

风,吹过山坡,纸钱飞舞,仿佛乡亲们在点头,在目送他远行。

(第十七章完)